第226章 不相信人性
二月十九,门是深褐色的木门,没有窗,和普通的民居没什么区别。墙上却挂着一幅写的很丑的字:“廉洁奉公”。
落款是某位贪污了近百亿却全身而退的老领导。为什么要挂这四个字呢?大概是鼓励大家以他为榜样。不贪哪来的官。
这幅字在这里挂了二十年,见证过无数场交易。有的交易让人上青云,有的交易让人下地狱。
陈诺到的时候,黄泽山已经在了。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汤金黄透亮,是新沏的明前龙井。
黄锦文坐在他旁边,穿着便装,深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他的面前摊着一沓材料,密密麻麻的字和表格。
秦杨坐在最边上,低着头,不敢看陈诺。他的面前也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枚红章,绝密。
陈诺在他们对面坐下。
黄泽山端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小陈,尝尝。新到的明前,托人带的。一年就那么几斤,平时舍不得喝。”
陈诺没有端杯。“黄主任,您找我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小陈,敬修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他留了东西给你。”
陈诺没说话。
“我要你的底牌。方敬修留给你的底牌。关于我儿子晋升的底牌。”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诺看着黄泽山,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黄锦文脸上,又移到秦杨身上,最后回到黄泽山脸上。
“黄泽山,”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您能提供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到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能问出来的。在官场,问话是一门艺术。
问得太直,显得没城府;问得太绕,显得没诚意。陈诺这一问,不直不绕,刚好卡在七寸上,您要我的底牌,您的底牌呢?
“我能把害方敬修的最大阻力白家和柳家,砍下来。作为交换。”
陈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他,等。等他把底牌亮出来。等他把筹码摆上桌。等他说出那句她等了三天的话。
黄锦文从那沓材料里抽出一份,放在桌上。“陈处,这是我查的成果。贩卖女性案的受害者证词、拐卖路线、买主名单。白家旗下的贩子集团,十三年,拐卖了一万多名女性。”
他又抽出一份,放在旁边。“这是白家和柳家的资金流水。十三年,二十三笔,总计三十四亿七千万。还有……”
他顿了顿,手指在那份文件上轻轻按了一下。“白家通过地下钱庄向境外转移的额外的生长因子赃款,三百多亿。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收款方、付款方、中间人、时间、地点、金额,一清二楚。”
陈诺看着那些材料,没有动。她没有翻看,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秦秘书。”她叫了一声。
秦杨抬起头,看着陈诺,目光里全是愧疚。他拿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
“陈处,这是我查到的中州省数字化转型项目的资金流向。孟总长、刘长河,以及三百七十二位官员的分账明细。原种场556名工人的安置费,被他们吞了。每一笔钱,从项目指挥部到各个账户,从账户到境外,从境外到房产、股票、信托基金,全部在册。”
陈诺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一个数字,一条人命。
秦杨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孟总长只瓜分了百分之十五的钱。包括但不限于,一百零五斤房产证,六亿多的现金。还有……”
他停了一下。
“还有他圈养了556名工人留下的遗孀和孩子,分别送到大官床上,当交易筹码。”
陈诺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秦杨。“你说什么?”
“那些工人死了之后,他们的妻子和孩子,没人管。孟总长把她们圈养起来学风流之术,送到各个大官的床上。谁帮他办事,他就送谁一个女人。谁给他更大的利益,他就送谁一个更年轻的女人。有些孩子,才十岁。”
陈诺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那份文件上写的那些名字。她们不是冻死的,不是饿死的,不是自杀的。她们是活着的,但比死了还惨。
她们的丈夫,被孟总长贪了安置费,冻死、饿死、自杀。她们自己,被孟总长当成礼物,送到那些大官的床上。
一百零五斤房产证。不是一百零五本,是一百零五斤。
那是多少本?一本房产证大概二两,一百零五斤,就是两千六百多本。两千六百多套房子,遍布全国。每一套,都是一个人血馒头。
而且这只是百分之十五。上面还有更大的鱼,占百分之八十五。那可能是两百零五斤、三百零五斤、四百零五斤、五百零五斤。几万本房产证,几万个房间,几万个人血馒头。
她看着桌上那三份证据。贩卖女性案,三十年,一万多名女性,三十四亿赃款。
中州省数字化转型项目,五百五十六条人命,一百零五斤房产证,三百七十二位官员。孟总长的圈养交易,那些遗孀和孩子,被当成礼物,送到大官的床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她想的还要脏。脏到她觉得,自己手上那点小聪明,根本不值一提。
脏到她觉得,方敬修在这个圈子里待了这么多年,还能保持清醒,是个奇迹。
陈诺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恶心压下去。遇到大事,不能慌。慌了,就输了。不能急,急了,就错了。不能全信,全信,就死了。
“黄泽山,”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方司留给您的底牌,我可以给您。但不是现在。”
黄泽山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时候?”
“等事情办完了,我自然会交到您手上。”陈诺看着他,目光平静。“您信不过我,可以现在就走。但你要知道走了,你儿子的职业生涯也挺在这里上不去了。”
黄泽山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倒是学到方敬修五成了。他当年跟我谈条件,也是这副口气。”
陈诺转过头,看着黄锦文。“黄锦文,贩卖女性案,你从公安系统内部发起专项打击行动。目标直指白家旗下的贩子集团。证据、证词、路线、名单,您都有。需要多久能立案?”
“三天。最多三天。但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上面无法拒绝的理由。”
“理由我来办。我会让沈容川制造压力,上面有了压力,您的立案申请就不会被压。”
她又看向秦杨。“秦秘书,中州省数字化转型项目的资金流向,您继续查。查到什么,直接报给我。不要经手任何人。”
秦杨点头。“明白。”
“还有,”陈诺顿了顿。“您之前是叛徒,也就说明您身边不干净。从现在起,您只跟我单线联系。任何电话、短信、邮件,都不要回。见面,只在这里。”
秦杨的手微微攥紧,但他没有反驳。“明白。”
陈诺最后看向黄泽山。“黄泽山,高官那边,需要您出面。白家和柳家的关系网,您比谁都清楚。谁该打,谁该拉,谁该保,您说了算。”
“放心。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十年,知道怎么让人闭嘴。”
陈诺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合作愉快”
她看着他们三个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不急不缓。
“各位,这件事,办成了,大家都好。办不成……”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谁也跑不了。方敬修死了,你们全部都得跟他陪葬。”
他们不知道的是,陈诺还留了一手,人性这种东西,不能一下子说完。人总是会为了自己利益叛变的。不是不信他们,是不信人性。
方敬修,你等我。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方敬修家的门,是我陈诺自己走进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