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6:竹影与莲心
竹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莲心,是在萧念周岁宴后的那个晚上。
那天他喝了不少酒,不是想喝,是被无名老头灌的。
老头说“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竹影只好喝。
喝到最后,他连路都走不稳,扶着墙根往外挪。
莲心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看见他那副模样,皱着眉走过来。
“怎么喝这么多?”
竹影张了张嘴,想说“没事”,舌头却不听使唤,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莲心叹了口气,将醒酒汤塞进他手里,又扶着他坐在廊下。
“喝了吧,喝了就不难受了。”
竹影低头看着那碗汤,汤色暗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谢谢。”他说。
莲心摆摆手,转身要走。
竹影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莲心一愣,回头看他。
月光下,竹影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莲心姑娘。”
“嗯?”
“你……你今天穿的这件衣裳,挺好看的。”
莲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嘴角抽了抽。
这是她干活时穿的,袖口还沾着面粉,哪里好看了?
“你喝多了。”她说,抽回衣袖,快步走了。
竹影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
“确实喝多了。”他嘟囔了一句。
但那晚之后,他再看莲心,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竹影是个实心眼的人,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
但喜欢这种事,不是不想就能没有的。
他开始不自觉地注意莲心的一举一动。
她每天卯时起床,先去厨房烧水,然后去鸡窝收鸡蛋,再然后打扫院子。
她干活利索,从不偷懒,但偶尔会一边扫地一边哼歌,哼的都是些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调,跑调跑得厉害,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她喜欢吃甜食,尤其喜欢田氏做的桂花糕。
每次田氏蒸糕,她都蹲在厨房门口等,像一只等投喂的小狗。
她怕打雷。每逢雷雨天,她都会躲在屋里不出来,连窗子都不敢开。
有一回打雷,竹影正好从她窗前经过,听见她在屋里小声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忍不住笑出了声。
莲心听见笑声,推开窗子看见是他,恼羞成怒地将一盆洗菜水泼了出来。
竹影躲得快,只湿了半边袖子。
“你再笑!”莲心瞪着眼睛,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竹影举起双手投降:“不笑了不笑了。”
莲心“哼”了一声,关上窗子。
竹影站在雨里,看着那扇紧闭的窗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袖子,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在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开心。
竹影决定向莲心表白,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
那日他帮莲心修好了厨房漏雨的屋顶,莲心给他端了一碗绿豆汤,说了一句“辛苦了”。
竹影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说:“莲心姑娘,我想跟你说个事。”
莲心正在擦桌子,头也不抬:“什么事?”
竹影张了张嘴,舌头又打结了。他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浆糊。
“就是……那个……”
“哪个?”
“就是……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莲心停下擦桌子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
竹影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他的脸又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
莲心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啊,笨。”
竹影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莲心已经端着绿豆汤走了。
他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这个“笨”字是答应还是拒绝。
“主子,莲心说我笨,是什么意思?”
萧谨风正在雕木头,闻言手上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
“你喜欢莲心?”
竹影的脸又红了,支支吾吾了半天,点了点头。
萧谨风放下刻刀,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她说你笨,说明她知道你喜欢她。”
竹影眼睛一亮:“那她是答应了吗?”
萧谨风摇了摇头:“不一定。”
竹影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但至少不讨厌。”萧谨风补充道,“如果她讨厌你,根本不会理你。”
竹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有了信心。
“那我要怎么做?”
萧谨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写封信。”
“写信?”
“嗯。把你心里想说的话写下来,交给她。”
竹影皱了皱眉:“可是我的字……”
“练。”
接下来的日子,竹影每天练字到深夜。
他买了好几本字帖,一笔一划地临摹,写得手都酸了。
莲心好几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屋里还亮着灯,隔着窗子问:“竹影,你还不睡?”
“练字。”竹影的声音闷闷的。
“大半夜练什么字?”莲心嘀咕了一句,打着哈欠走了。
竹影放下笔,看着纸上那行歪歪扭扭的“莲心姑娘”,叹了口气,揉成团,又铺开一张新纸。
一个月后,他终于写出了一封自己勉强满意的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莲心姑娘,你愿意跟我过吗?”
没有风花雪月,没有海誓山盟,甚至没有“我喜欢你”三个字。
竹影将信折好,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莲心亲启”四个字。
他拿着信在莲心房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功夫,始终没敢敲门。
最后还是把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翌日清晨,莲心打开门,看见脚边躺着一封信。
她捡起来,拆开,看见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愣了一下。
“你愿意跟我过吗?”
她看了很久,久到竹影以为她不会回复了。
然后她拿起笔,在信的背面写了两个字。
竹影在院子里劈柴,劈一斧头看一眼莲心的房门,劈一斧头看一眼,劈到第三十七斧头的时候,莲心的门终于开了。
她走出来,将信递还给他。
竹影接过信,翻过来一看,背面上写着两个字——“愿意。”
竹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抬起头,看着莲心。
莲心站在晨光里,穿着一件半新的桃红色棉袄,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脸上带着笑,眼角却红红的。
“你哭过了?”竹影问。
“没有。”莲心吸了吸鼻子,“风沙迷了眼。”
竹影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没有拆穿她。
他将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莲心姑娘。”
“嗯。”
“我会对你好的。”
莲心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我知道。”
消息传到洛卿卿耳朵里时,她正在给萧念喂米糊。
“真的?”她放下碗,看着来报信的田氏。
“真的。”田氏笑得合不拢嘴,“竹影那小子在院子里劈了一上午的柴,劈完又去挑水,挑完又去扫院子,干了一上午的活,一句话都没说。
莲心在屋里待了一上午,也没出来。两个人隔着窗子,一个干活,一个发呆。”
洛卿卿忍不住笑了。
萧谨风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她们笑得开心,问:“怎么了?”
“你的暗卫,终于表白了。”洛卿卿说。
萧谨风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他写了一个月的信,要是再不敢送出去,我都想替他送了。”
洛卿卿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早就知道了。”
“他每天半夜点灯熬油,我能不知道吗?”
洛卿卿想了想,也是。这院子里的事,有什么能瞒过萧谨风的。
傍晚,竹影和莲心一起出现在饭桌上。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不看对方,却又不自觉地往对方那边瞟。
田氏假装没看见,给萧念夹了一筷子青菜。
萧谨风面无表情地喝汤。
洛卿卿低头吃饭,嘴角却一直弯着。
萧念不懂大人们在搞什么,举着小木虎朝莲心喊:“心心,虎虎。”
莲心回过神,连忙去接小木虎。
竹影也伸出手,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萧念看了看莲心,又看了看竹影,歪着脑袋,一脸困惑。
“心心,手,红了。”
莲心的脸唰地红了,竹影的脸也红了。
田氏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萧谨风放下汤碗,看着竹影,淡淡地说了一句:“回头让田姨给你俩看个日子。”
竹影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来,朝田氏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田姨!”
田氏笑着摆了摆手:“坐下坐下,吃饭吃饭。”
莲心低着头,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晚,竹影又练字练到深夜。
这次他写的不是情书,而是一张礼单。
他把这些年攒的银子算了又算,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
聘礼要多少,酒席要几桌,新房要添置什么物件,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写完最后一条,放下笔,从怀里取出那封信。
“莲心姑娘,你愿意跟我过吗?”
“愿意。”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信重新折好,放回怀里。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清辉洒满小院。
竹影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一夜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