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猜忌
使楚功成归上庸,庸侯表面奖从容。
暗遣竖亥率鹰犬,日夜窥探彭府中。
彭柔急告兄长事,烈笑“光明何惧汹?”
密报纷呈君不语,猜忌如草种深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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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烈使楚归来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遍了上庸城。百姓们奔走相告,都说彭太傅凭三寸不烂之舌,说退了楚国的十万大军,庸国又得十年太平。朝堂上,庸烈也大加褒奖,赐彭烈金甲一副、玉璧十双,又加封“太子太保”,食邑三百户。彭烈跪地谢恩,叩首道:“臣何德何能,敢受此厚赏?此皆君上洪福,臣不敢居功。”庸烈扶起他,笑道:“太傅不必自谦。此行若无太傅,庸国危矣。寡人赏你,是应该的。”
表面上一片君臣和睦,可彭柔却察觉到了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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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烈使楚归来后,将军府周围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有的扮作商贩,在府门对面摆摊卖布;有的扮作乞丐,蜷缩在墙角,目光却始终盯着府门进出之人;还有的扮作游方郎中,在附近街巷转悠,时不时往将军府方向张望。彭柔第一次注意到这些人时,并未在意——上庸城是都城,往来商贾众多,有几个生面孔不足为奇。可连续几日,那些人始终在府外徘徊,既不叫卖,也不乞讨,只是盯着将军府的一举一动。她的心中生出了疑虑。
这一日,彭柔从宫中回来,又在府门外看见了那几个“商贩”。她故意走近,那商贩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货物。彭柔瞥了一眼他的双手——手指修长,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的手。商贩的手,不该是这个样子。她没有声张,径直进了府。
当夜,彭柔来到彭烈的书房。彭烈正在灯下翻阅墨翟从秦国送来的密报——秦君态度暧昧,既不肯明确答应出兵,也没有拒绝,只说“容寡人再思”。彭烈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兄长,”彭柔关上门,压低声音,“府外多了许多生面孔,我怀疑是君上派来监视咱们的。”
彭烈一怔,随即苦笑:“妹妹,你多虑了吧?君上刚刚赏了我,怎么会……”
彭柔摇头:“兄长,你太天真了。君上赏你,是做给朝臣看的;派人监视你,是做给自己看的。他怕你功高震主,怕你私通外国,怕你有朝一日取他而代之。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彭烈沉默良久。他想起庸烈在偏殿中对他说的话——“太傅,你总是说楚强庸弱,总是说要等,要等。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寡人头发白了?”那语气中的不满与猜忌,至今犹在耳边。他叹了口气:“妹妹,你说得对。君上确实在疑我。”
彭柔道:“兄长,你打算怎么办?”
彭烈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吹动他鬓角的白发。他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缓缓道:“我行得正坐得直,何惧之有?君上要监视,就让他监视。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庸国的事,不怕他查。”
彭柔急道:“兄长,你不怕,我怕。君上若听信谗言,将你下狱,彭氏满门怎么办?庸国怎么办?”
彭烈转过身,看着妹妹,目光坚定:“妹妹,你放心。我不会让君上有借口治我的罪。从明日起,我减少与秦使的往来,所有书信都通过谋堂密道传递。君上的人查不到什么的。”
彭柔点点头,心中却依旧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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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日,彭烈果然减少了与秦国使节的公开往来。秦使来庸,他不再亲自接见,而是让墨翟代为传达。书信也不再通过驿传,而是由谋堂暗探秘密传递。将军府外那些监视的人,一连数日什么都没查到,只好如实上报。
竖亥坐在锦衣卫衙门中,面前摊着几份密报。他今年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阴鸷,是庸烈从东宫带出来的近侍,深得信任。庸烈设立“锦衣卫”后,便让他做了统领,专司刺探、监视、缉捕之事。他读完密报,眉头微皱。
“彭烈这几日可曾与秦使往来?”他问手下。
手下摇头:“不曾。彭烈每日只在府中读书练剑,偶尔去剑庐巡视,不曾见任何外人。秦使那边,也由墨翟接待,所谈无非是联秦抗楚旧事,没有什么异常。”
竖亥沉吟片刻,道:“继续监视。彭烈此人,深不可测。他越是低调,越说明有问题。”手下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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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竖亥亲自来到将军府附近暗访。他扮作一个寻常商贾,在府门对面的茶楼中找了个临窗的位置,一边喝茶,一边观察。他看见彭烈从府中出来,一身素色深衣,腰悬龙渊剑,面色平静。彭烈没有乘车,也没有骑马,只是步行,向城东方向走去。竖亥连忙起身,远远跟在后面。
彭烈走到城东一处僻静的巷子,进了一间不起眼的院子。竖亥不敢靠近,躲在巷口张望。约莫半个时辰后,彭烈出来,面色如常,原路返回。竖亥等彭烈走远,才悄悄摸到那间院子前,记下了位置。他派人在附近蹲守,发现那院子是谋堂的一处秘密联络点,常有秦使出入。
竖亥大喜,以为抓住了彭烈的把柄。他回到衙门,写下一份密报,连夜送入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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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烈正在偏殿中批阅奏章,竖亥跪在阶下,双手奉上密报。庸烈接过,展开细看。
密报上写着:“彭烈数日前曾密会秦使,地点在城东谋堂秘宅。所谈内容不详,但秦使出后神色如常。臣已派人继续监视。”
庸烈读完,沉默良久。他抬起头,看着竖亥:“就这些?可曾探到他们谈了什么?”竖亥摇头:“臣无能,未能探得具体内容。但那秘宅是谋堂之地,彭烈选在那里会面,必是心中有鬼。”
庸烈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彭烈与秦使往来,他是知道的。联秦抗楚,是庸国的国策,彭烈不过是执行而已。可他为什么要在秘宅会面?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在将军府接见?难道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竖亥,”他睁开眼,“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寡人要知道,彭烈到底在做什么。”
竖亥叩首:“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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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将军府时,彭柔正在书房中整理巫堂的典籍。她听完暗探的禀报,面色骤变。她匆匆赶到彭烈的书房,将门关上。
“兄长,竖亥已经查到城东秘宅了。他密报君上,说你在那里私会秦使,心中有鬼。”
彭烈放下手中的竹简,沉默片刻,苦笑:“果然来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妹妹,你说,君上会信吗?”
彭柔道:“君上若信,就不会只是‘继续监视’了。他若不信,就不会派竖亥来查。兄长,君上已经起了疑心。”
彭烈点点头:“我知道。但我不能因为君上疑我,就不做该做的事。联秦抗楚,是庸国的国策,我必须坚持下去。”
彭柔急道:“可是兄长,你若继续与秦使往来,君上迟早会找到借口治你的罪。不如暂时收敛,等君上疑心消了再说。”
彭烈摇头:“等?等到什么时候?三星聚庸只剩不到两年,楚军随时可能大举来犯。庸国需要秦国这个盟友,我不能因为君上的猜忌,就放弃联秦之策。”
彭柔无言以对。她知道兄长说得对,可她更担心兄长的安危。
“妹妹,”彭烈转过身,看着她,“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从今往后,与秦使的往来,全部通过墨翟进行。我本人不再出面。君上的人查不到什么的。”
彭柔点点头,心中却依旧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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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王宫寝殿。
庸烈独坐灯下,面前摊着那卷密报,已经看了无数遍。他想起彭烈在金鞭峡血战的身影,想起他在云梦坡设伏的决绝,想起他在汉水堤前退洪水的悲壮。那些画面,还历历在目。他不该怀疑彭烈,可他是一国之君。一国之君,不能只靠信任。他必须为庸国的未来着想。
“君上,”竖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夜深了,该歇息了。”
庸烈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语。窗外,三星静静悬垂,又近了一分。他忽然想起彭柔的卦象——“城破国危,唯文化可续”。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竖亥,”他唤道。
竖亥推门而入:“君上有何吩咐?”
庸烈道:“继续监视彭烈。但不要惊动他。寡人要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竖亥躬身:“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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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将军府。
彭烈独坐灯下,面前摊着那卷《守城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还在想庸烈的猜忌。他知道,庸烈已经派了锦衣卫监视他。他也知道,竖亥正在四处搜集他的“罪证”。可他不在乎。他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任何人查。他只担心一件事——庸烈的猜忌,会影响到联秦抗楚的国策。若庸烈听信谗言,断绝与秦国的往来,庸国便真的孤立无援了。
“妹妹,”他对彭柔道,“你替我写一封信给墨翟,让他加紧与秦国的联络。告诉秦君,庸国诚心结盟,绝无二意。”
彭柔点头:“我这就去写。”
彭烈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远处,三星静静悬垂。他喃喃道:“君上,您疑我,我不怪您。只求您不要误了庸国。”
窗外,夜风呼啸。远处,更鼓声隐隐传来。三更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