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因劫生疑二心起 对语参禅一念殊
金吒在老槐树下沉默了良久,他不说话,苏元也不催。
直到指尖传来灼痛,金吒才发觉雪茄已快燃尽,烫到了手。
他甩了甩手,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老苏,”他抬起头,看着苏元,“你……果然知道了。”
苏元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将嘴里叼着的雪茄取下来,在树干上磕了磕烟灰,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哪知道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我若不知道,今日也不会特意跟你说这番话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拍了拍金吒的肩膀,语气诚恳:
“老金,咱们兄弟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
“道心之事,关乎根本,最是紧要,不要藏着掖着。很多心障萌芽于微末,及时化解,拨云见日,方是正道。”
“更何况若是咱俩也没主意,上头不还有你爹,你师尊文殊世尊,甚至还有圣人可以拿主意么?天塌不下来。”
夜风卷着远处的虫鸣吹过,撩动着两人的衣袍。
金吒看着苏元真诚的眼神,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终于缓缓瓦解。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方才魂游地府,秦广王请他对质,车迟国国王血泪控诉,以及无数冤魂索命的经历,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讲了出来。
苏元面上依旧是那副凝重的神色,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真是瞌睡来了就送枕头。
他正愁怎么开口提重回车迟国的事,这事儿若是由他主动提出来,未免显得突兀。
可若是金吒自己心里有了疙瘩,那就不一样了。
道心不稳,心魔丛生,这难道还不值得回去看一看?
别说重回车迟国,便是在车迟国住上一年半载,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在金吒讲述完毕后,眉头紧锁:
“老金,我理解你心中所感,梦由心生,亦由劫生,未必全是虚妄。”
“但你也不必过虑,自己吓自己。你我离开时,京畿之地虽旱,却并未见你梦中那般‘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惨状;百姓虽苦,也不至立刻就有倾覆之危。”
“那丞相被大鹏从瓶子里放出来时,虽然魂魄略有震荡,但神识根基未损,静养些时日便能恢复,绝无变成痴傻之理。大鹏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取经是公事,也不是我们俩的一言堂,你还是调整调整自己的心态,莫要耽误了行程。”
苏元深知这其中言语进退的微妙。
金吒拉着自己絮絮叨叨,但终究不过是大梦一场。
若自己一个劲鼓动他重返车迟国,反而会让他清醒警觉。
自己要做的,是欲擒故纵。
越安慰他,他心里越没底。
最后“勉为其难”支持他时,这份人情才显得更重,金吒才会更领情。
车迟国,他苏元是回定了,但这顺水人情,他也一定要拿。
金吒张了张嘴,想再说两句,争取一下。
苏元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顺水推舟,语气坚定地说道:
“不过咱俩兄弟相交,我也不能坐看你道心不稳。”
“道心无小事。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也不能让它悬在那里,日日夜夜磨着你的心境。”
金吒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苏元。
今晚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先是那场惨烈到极致的噩梦,那些血泪纵横的控诉、那些无声索命的冤魂……
再然后,是独自守着这个秘密的压抑,不愿对任何人提起,却又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接着醒来后与苏元那番机锋暗藏的对谈,听着苏元安慰自己那些套话,他本已不抱希望。
而现在,苏元说“全力支持你”。
没有再追问细节,没有质疑真假,他只是说——你既然有这个想法,那我就支持你。
他用力眨了眨眼,别过头去,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苏元……你……”
“西行取经,劫难重重,前途未卜。你……你竟肯为了我一个梦魇心结,就愿意承担因果……兄弟我……”
苏元见到火候差不多,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金吒的肩膀:
“说的什么话。”
“道心无小事。若是因为这点因果,让你道心不全,将来修行出了岔子,我岂不是成了佛界的罪人?文殊世尊那边,我可交代不过去。”
苏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况且,也不全是为了你。”
“老金,你别忘了文殊世尊对我们的期待。”
“西行,不只是为了取经。取经是手段,传法才是目的。经取回来了,没人信,没人修,那经就是一堆废纸。”
“车迟国崇道抑佛多年,根基深厚。”
“咱们此番除了三妖,把道门在车迟国的根基连根拔了。如今那里正是百废待兴、人心浮动的时候。”
“若是趁此机会,把佛法的种子种下去,好生浇灌,未必不能长出一片林子来。”
“这就是西行传法的试验田。”
金吒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苏元思虑周全,既有兄弟义气,又有大局担当,心中那点感动更甚,当即道:
“那明日——”
“明日,我们就动身。”苏元一锤定音。
树下,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久久不曾分开。
金吒慨然道:
“那真是有劳老苏你了。还要不远万里,替我跑一趟地府。”
苏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把就将手撤了回来。
“……跑什么地府?”
金吒也愣了。
“啊?你刚才不是说支持我么?”
他摊开双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既然你方才说,车迟国境内并无大灾,丞相也无大碍,那我心结的根子,就不在车迟国当下的情形,而在那些已经死了的人身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想得通透:
“那国王在梦里说,京畿大旱,饿死了不少百姓;又说那五百僧人也都被打入了死牢,成了冤魂。”
“我想着,既然你支持我,不如劳你走一趟地府,你在十殿阎王那里不是有交情么?查一查生死簿,给他们添些阳寿,或者安排个好些的来世,也算是……弥补一二。”
“这样一来,因果了结,我的心结自然也就解了。”
他说得认真,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苏元听完,沉默了足足三息。
“合着,你是这个想法?”
“不是重回车迟国么?”
金吒比他更困惑:
“哥,这都啥时候了,你就别逗我笑了。”
“咱们是一路西行取经,哪有走回头路的道理?”
“事办了就办了,结果如何,天道自有因果降下。”
“若是每过一难,觉得不妥就要折返回去修补,那这经还取不取了?咱们这八十一难岂不是要变成八百一十难?”
“掉头东行,这是红线啊,也是原则,更是天道大劫运转的规矩,碰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