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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滚烫的肉汤

  凌晨七点。火种工厂五号恒温仓库。

  厚重的工业隔温门大敞着,夹杂着冰雪的寒风一个劲地往里灌。

  马克和卡洛斯缩着脖子,手里死死捏着带有编号的硬塑料牌,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人流挤进这片庞大的室内空间。

  这里听不到街头收容所那种常见的哭天抢地,取而代之的,是成百上千双破鞋底摩擦防潮垫的沙沙声,以及人们被冻得瑟瑟发抖时牙齿打架的声响。

  抬头望去,五号仓库非常空旷。

  几十个由明黄色隔离带划分出的巨大网格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依次铺开。

  仓库的大门处,被风雪赶进来的流浪汉、破产工人和黑户们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有些网格里已经挤满了人,但更远处的区域还空着,正等待着外面仍在排队的新队伍。

  每个网格的边缘,站着两名右臂绑着红布条的工厂老工人。他们大多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手里拿着简易的计步器,核对着每一个走过来的人手里的号牌。

  “五十人满。封区。”

  一个戴着安全帽的老员工按下了手里的计数器,和对面的同伴拉上黄色的尼龙绳,把马克这批人挡在一个靠近承重柱的网格里。

  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清了清嗓子照着之前培训的内容冲人群喊道:“都找空地坐下!尽量靠着人坐,暖和点。别大声吵闹,别越过黄线。憋不住想上厕所的举手。”

  马克拉着卡洛斯,在防潮垫的边缘找了个位置坐下。

  巨大的工业暖风机在头顶几十米高的钢架上轰鸣,吹出滚烫的热风。

  马克那几乎已经失去知觉的脚趾,在高温的刺激下开始如同针扎般刺痛,随后是一阵难以忍受的酥麻。他死死咬着牙,把痛呼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转动着布满血丝的眼球,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坐在这个网格里的五十个人,虽然被暖气烤得浑身冒出带着酸臭味的热汗,但没有一个人的肌肉是放松的。

  坐在他斜对面的一个白人,手一直插在破羽绒服的口袋里,那衣服的轮廓凸起了一块,根据马克的经验,应该是一把用牙刷柄磨尖的自制武器。

  安检能收走枪支和弹刀,却搜不干净穷人用来保命的破烂。

  还有几个躲在角落里的拉美裔黑户,眼神不断地在仓库大门和墙壁高处的通风百叶窗之间游移,显然是在测算逃跑的最短路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紧绷气氛中,远处传来了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滴——滴——滴——”

  一辆工厂用来搬运重型模具的电动叉车,亮着黄色的警示灯,沿着仓库中央的主通道缓缓驶来。

  叉车的货叉上,稳稳地托举着两个半人高的工业保温桶。几个老工人推着装满黑面包的平板车跟在后面。

  网格区里立刻响起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土豆、胡萝卜炖带膘牛肉的浓烈香气,顺着热风直钻鼻腔。

  对于饿了几天的人来说,这味道简直要命。马克的胃猛地痉挛了一下,一股强烈的酸水直涌喉咙;卡洛斯在一旁狂咽唾沫,干呕出声。

  几个人眼睛发绿,忍不住站起身往前挤,立刻被拉绳子的老工人喝住:

  “退回去!排好队,一个个来!谁敢抢,这片区今天的饭直接扣掉!”

  话音刚落,骚动的人群立刻缩了回去。他们死死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铁桶,像一群饥饿却畏惧鞭子的野狼。

  叉车停在马克的网格前。两个老员工动作麻利地掀开桶盖,白汽混着肉香腾起。

  一人拿着长柄铁勺探进桶底,用力一搅,连汤带肉舀起一大勺,精准倒进队伍最前面那人的饭盒里;另一人迅速递上小半块黑面包。

  “下一个。”

  马克排在队伍的中间。当那一碗沉甸甸、烫手的肉汤端在手里时,他能清晰地看到汤面上飘着的那层厚厚的黄色牛油。

  回到防潮垫上,他强压着大脑里疯狂叫嚣进食的冲动,没有立刻往下灌。

  他伸出舌尖,在汤面上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抿进嘴里。肉香在味蕾上炸开。他闭着眼等了半分钟。

  心跳正常,没有恶心眩晕。除了实打实的脂肪和碳水,汤里没有掺杂任何乱七八糟的化学迷幻剂或神经毒素。

  确认安全的瞬间,马克的理智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端起饭盒,顾不上滚烫的温度,直接大口大口地往喉咙里灌。

  滚烫的肉汤顺着食道流进冰冷的胃袋,那种剧烈的温差让他忍不住浑身颤抖。他用手抓起那半块坚硬的黑面包,在汤汁里胡乱蘸了一下,没怎么嚼就狠狠咽了下去。

  整个网格区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吞咽和咀嚼声。甚至有人吃得太急,捂着肚子趴在地上吐了出来,擦干嘴角的酸水后,又红着眼把地上的面包渣捡起,重新塞回嘴里。

  一波发完,叉车继续向下一个网格开去。

  仓库的大门还在不断开合。从凌晨五点到七点,人是一波一波来的。

  整个仓库的进度截然不同。最早进来的那些人已经吃饱喝足,正靠着墙角大口喘气,感受着胃部被填满的踏实;

  中间的网格刚拉起隔离带,新来的人还在用警惕的眼神四处乱瞟;而靠近通道远端的几个区,打汤的队伍才刚刚排起来。

  这是一个错落有致的工业化流水线,把几千人的吃喝安排得明明白白。

  吃饱之后的马克,感觉身体里重新有了一丝力气。那半颗劣质止痛药的药效虽然还在,但真正让他活过来的,是这碗实打实的肉汤。

  不过,体力恢复后,他心底的不安反而成倍放大。

  周围那些吃饱的青壮年同样没闲着,眼神来回试探,交换着压抑的目光。老板给了暖气和带肉的汤,却把他们按在地上休息。不派活干,这太反常了。

  在翡翠城,无论是去街角的劳务集散地,比如超市的停车场,还是去那些抽成狠毒的劳务派遣中介,日结工的规矩向来是直白且残酷的:

  工头挑人,当面谈好是按小时计费(十五或二十)还是按件计费,然后立刻拉上皮卡车去干最脏最累的活,拆墙、铺屋顶、通下水道,太阳落山前结清现金。

  但现在,天都快亮了,这么多人坐在暖气房里,居然没有一个工头拿着记事本来跟他们谈工价和派活。

  没有任务安排,就没有钱。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卡洛斯擦着嘴角的油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快要崩溃的颤音,“是不是等我们吃饱了,就要关门拉我们去送死了?”

  旁边一个戴着脏兮兮毛线帽的白人壮汉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站了起来,冲着网格外的几个红袖标吼道:

  “嘿!谁是这里的包工头?我们是来干日结的!到底按什么算钱?给现金还是不记名储值卡?我今晚六点前必须拿到五十块钱现钞,不然那些放高利贷的黑帮会砸碎我女儿的膝盖骨!”

  这一嗓子,瞬间点燃了整个网格区压抑的焦虑。

  “对啊!多少钱一小时?”“我们不是来要饭的!快派活,给钱!”人群开始骚动,甚至有人拿起了刚才吃完的不锈钢饭盒,用力敲击着地面。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前方的临时高台上猛地传出几声尖锐的麦克风啸叫。

  “喂!都给我闭嘴!竖起耳朵听好了!”

  一个穿着褪色工厂制服、身材精瘦的黑人中年男人,抓着大喇叭,站到了叉车的货叉高台上。

  在他旁边,站着一个手里拿着一叠名册、胸前口袋里还隐约露出一本袖珍《圣经》的白人中年男人。

  在马克的视角里,这两个人显然是工厂的底层管理人员。

  那个精瘦的黑人主管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下方这群焦躁不安的底层人。

  “想谈工价?想拿现金?行,我给你们交个底!”

  黑人主管粗粝的嗓音通过扩音器,震得仓库的铁皮墙壁嗡嗡作响。

  “外面的雪停了,但广播里已经发了红色预警,冷气团中午就会压下来,化雪的时候,外面的气温会跌破零下十五度!”

  他伸出长满老茧的手指,狠狠地指着大门的方向。

  “工厂现在的条件很简单。在寒潮过去的这几天里,这里的招工,不发哪怕一美分的现金报酬!”

  这句话一出,底下瞬间炸了锅。

  黑人主管没有理会下方的咒骂,直接提高了音量,用一种压倒一切的凶悍气势吼了回去:“闭嘴!听我把话说完!”

  “没有现金!但工厂给出的报酬是:一天三顿带有肉块的热汤热饭,以及这间二十四小时不断供暖风的恒温仓库的居住权!”

  “只要你们留下来干活,就能在这里活着熬过这场寒冬。这就是你们的工资!”

  他看着那些愣住的脸。

  “但是,这里不养废人。想留下来的青壮年,必须付出劳力来换取你们的床位和饭票!至于刚才那一顿肉汤,算工厂白送你们的。”

  “现在!”黑人主管一把扯下挂在脖子上的哨子,“觉得条件不合适的,急着要去还赌债、买药、或者还高利贷的。大门开着,没人拦你们,现在就可以走!”

  整个仓库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

  随后,人群开始分裂。

  这几千人里,成分太复杂了。有失去房子的单亲家庭,有像马克这样靠止痛药续命的破产工人,但也有背着高昂周息债务的赌徒,以及毒瘾深重、每天必须弄到几十块钱去买芬太尼的瘾君子。

  对于那些被高利贷和毒瘾死死掐住脖子的人来说,暖气和肉汤救不了他们的命。

  如果今天交不上现金,他们明天就会被黑帮砍死在巷子里,或者因为毒瘾发作而产生极其恐怖的戒断反应。

  “去他妈的暖气!老子要现金!”

  一个瘦得像骷髅一样的白人青年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裹紧了破烂的外套,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走去。

  紧接着,那个刚才喊着要还高利贷的白人壮汉,痛苦地抓了抓头发,看了一眼周围温暖的仓库,最终还是咬着牙,眼眶通红地跟了出去。

  陆陆续续地,有大约几百人走出了网格。他们虽然极度不舍这里的温暖,但现实的巨债和毒瘾逼着他们必须重新回到那个冰天雪地里,去寻找能赚到现钞的、哪怕是卖命的黑活。

  留下来的,绝大多数是那些真正被逼到绝境、只想活过这个冬天的无家可归者和流浪汉。

  对于马克和卡洛斯来说,现金固然重要,但如果在化雪的极寒中冻死,要钱还有什么用?

  “留下的,现在全部站起来!”

  台上的黑人主管继续喊道。

  “去外面拿铲子、推车!把路面的积雪铲干净!把五号仓的废铁搬到七号仓!谁要是干不动,或者想躲在暖气房里装大爷,现在就滚回大街上等死!”

  马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在心底暗骂了一句脏话。

  这就对了。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配方。拿了老板的饭和床位,就得卖力气偿还。只要这笔交易的条件摆在明面上,是实打实的体力榨取,他们反而踏实了。

  “走吧,干活去。”

  马克拍了拍卡洛斯的肩膀,从防潮垫上站了起来。

  周围的网格里,一片衣物摩擦和骨骼弹动的声音,还剩下的青壮年纷纷站起身,眼神里重新燃起了那种底层劳工特有的麻木与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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