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那一头，温言收起了笑。他把枯枝从草地里拔出来，拍了拍上面沾的泥。

　　“不过你刚才那番话，有一个问题。”

　　“没有问题。”

　　“有。”温言的枯枝横着一架，挡在两个人中间，不是真挡，就是一个引起注意的动作。“你把他们的心气一刀削干净了，很爽，很利落。但你想过没有，这群人被你当众否认之后，接下来会怎么样？”

　　林宇没说话。

　　“你说得对，他们信的不是你，是保命符。现在保命符亲口说'我跟你们没关系'——等于告诉他们：下次死了没人救。”

　　温言的枯枝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这群人已经死过一次了。死过一次又被拽回来的人，心态跟普通士兵不一样。他们要么比以前更怕死，要么比以前更不怕死。不管哪一种——”

　　他停了一拍。

　　“——转爱为恨都不难。”

　　因为见过光明，所以更难以忍受黑暗。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冲着我来？”

　　温言没有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兵的直觉告诉他不需要把话说满。话说到这个份上，以林宇的脑子，不可能想不到后面那半截。

　　果然。

　　林宇的反应很平淡。

　　“来就来。”

　　三个字。

　　“他们冲着我来，那是他们的事。”林宇微微弓下的脊背在巨树的阴影里形成一条沉稳的弧线。“我自己动手，可不会再费力复活他们。”

　　温言的枯枝停在掌心里不动了。

　　他盯着林宇的侧脸看了两秒。那双亮得过分的瞳仁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跟刚才当众斩断数千人信仰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说得出做得到。

　　温言太了解这种人了。

　　秦战就是他妈的这种人。

　　那就更不能放着不管了。

　　几千条命。

　　真让这群人因爱生恨冲上去，林宇确实有能力一个不留地全部抹掉。然后呢？渊域前线少几千号悍不畏死的战力，本战区人类战线回缩四十公里。

　　温言也是个见不得烂事的人啊。

　　“行。”

　　温言把枯枝往地上一戳，半截身子的重量压上去，整个人面朝林宇，侧对着通道。

　　“那我替你擦这个屁股。”

　　林宇斜了他一眼。

　　“你信得过我的话，”温言抬起下巴，朝身后那几千人偏了偏，“我去接手这支队伍。”

　　林宇的视线在温言脸上停了一下。

　　“你接？”

　　“我接。”

　　温言拄着枯枝站在原地，姿态不算好看——一条腿还在打晃，半边身子靠棍子撑着，脸上的伤疤在树影里明灭不定。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脊背是直的，下颌收着，是那种开作战会议时拍板定论的架势。

　　“这支队伍你不想要，我理解。但你不想要不代表它会自己消失。”

　　温言的枯枝朝远处画了个弧。

　　“你看看那边。几千号人，全是从各个据点自发聚过来的。听见'风铃'两个字就卖命的那种。你今天不管，明天它就膨胀到一万人。你后天不管，它就两万。再过一个礼拜——你猜渊域里会不会冒出个'风铃教'？”

　　林宇的眉心跳了一下。

　　“我不是要替你扛旗。”温言的措辞很精准。“我是要把这群野狗拴上链子。该冲锋冲锋，该撤退撤退，服从战区统一调配。不准再搞什么跪拜宣誓的把戏，更不准打着你的名号到处讨债。”

　　他顿了半拍。

　　“你以后在渊域里干你的事，不会有人跟着你跪，也不会有人追着你喊大人。我把他们吃干净。”

　　“当然，前期需要你的支持。”

　　就算林宇刚刚说了切割的话，但毕竟他们刚刚体验了一次林宇的复活服务。

　　通道两侧有几个特遣队员隐约听见了这几句话，脸上的神情很微妙——不是欣喜，也不是抗拒，是一种还没消化完的茫然里掺着一丝如释重负。

　　林宇看了很久。

　　然后偏了偏头，视线越过温言的肩膀，落在远处那几千人身上。跪着的，站着的，坐在草地上发愣的。有的人还在偷偷往这边看，一碰上他的视线就立刻低下头去。

　　“温言。”

　　“嗯。”

　　“你要是管不住——”

　　温言笑了。

　　枯枝往地上一顿，声音不大，但很稳。

　　“管不住我就把这条命——”

　　“得了。”林宇转过身。重心往前压了一步，调整了一下背上风铃的位置，垂下来的手指轻轻碰过他的胳膊肘。

　　他的后背对着温言，对着那几千人。

　　对着盆地里所有的目光。

　　“那群人，就交给你吧，你打算怎么做？”

　　“第一，这支队伍从今天起跟你彻底脱钩。名字换掉，旗号换掉，所有对外宣传口径里不出现你的名字。”

　　“随便。”

　　“第二，我会把他们编入第八战区前线序列，接受统一指挥调配。不再搞什么自发请缨、单独行动的把戏。”

　　“你看着办。”

　　“第三——”温言的枯枝在地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前期整编的时候，我需要借你的名头用一次。就一次。告诉他们是你亲口指定我来接管的。”

　　“你这不还是在打我的旗号？”

　　温言没退让。

　　“性质不一样。”他的枯枝在两个人中间横了一下。“那群人刚被你当众削了一顿，信仰体系碎了大半。这时候空降一个指挥官过去，没有权威背书，第一天就得炸锅。”

　　“但如果他们知道是你点的头——不是你认可他们，是你认可我。那我至少有三天的缓冲期来建立秩序。三天够了。”

　　林宇盯着他看了两秒。

　　温言这个人，脑子转得确实快。措辞精准到了一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地步。“你点的头”和“你认可他们”之间的区别，普通人分不清。但温言分得清，而且提前把这道坎踩住了。

　　用一次。就一次。

　　不是给林宇戴枷锁，是拿林宇当扳手拧一下螺丝。拧完就还回来。

　　比起可能的麻烦，这已经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了。

　　更何况，林宇可没有忘记过来找温言的目的……他还有求于温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