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怜你，可怜你到如今这副境地，内心被嫉恨啃噬得千疮百孔，却仍然不敢，或者说，不愿，真正看一眼你自己。”

　　“你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疯狂，所有对外界的指责，不过是一层又一层的铠甲，包裹着那个你不敢面对自己的恐惧。”

　　“你恐惧承认自己的平庸，承认自己的普通。”

　　“你的痛苦和欲望与这世上万千凡人并无本质不同，嫉妒，不甘，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本就是人性的一部分。”

　　“尤其当你身边有一个李相夷，他像太阳一样，似乎天生就能照亮一切阴暗，让你觉得自己的那些阴暗格外龌龊，格外难以忍受。”

　　“于是，你选择了另一条路，将李相夷塑造成你一切痛苦的根源，仿佛只要毁掉他，你的痛苦恐惧都会消失。”

　　“可那不是真的。”

　　“毁了李相夷，你依然是单孤刀，那个会因为同伴比自己优秀而痛苦，会因为得不到关注而委屈，会因为渴望认可而铤而走险的单孤刀。”

　　“区别只在于，那时你连一个可以怨恨可以归咎责任的对象都没有了，所有的空虚和自厌，将原封不动，甚至变本加厉地反噬你自己。”

　　单孤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捆绑，而是某种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寒意。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可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

　　“七情六欲贪嗔痴，嫉妒，亦是其中之一。”

　　“它像一团火，在某些人心里，或许能灼烧出奋进的不甘，但在另一些人心里，却会失控蔓延，最终将自身都焚烧殆尽。”

　　“人活于世，最难的不是看清别人，而是看清自己。”

　　“最苦的不是得不到，而是追逐半生，回头却发现，从一开始，路就走错了方向，心就蒙上了尘埃。”

　　“单孤刀，你的路，是你自己选的。”

　　“你的心，也是你自己弄丢的。”

　　“所以我可怜你。”

　　“哈……哈哈哈……”

　　单孤刀笑了起来，死死刮过时苒和李相夷。

　　“说得真好听啊，你以为你是谁，救苦救难的观音，还是洞悉世情的圣人，在我面前摆出这副看透一切的嘴脸。”

　　“他李相夷是圣人，天生就该高高在上，光明磊落，享受一切赞誉和拥戴，你呢，你又是哪路神仙，也配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说什么可怜。”

　　时苒点了点头，赞同他这个观点。

　　“你说得对，我不是圣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七情六欲贪嗔痴念，我一样不少，甚至比你们更清楚它们的模样。”

　　“我和你真正的差别，不在于这些，而在于我能看清自己的心。”

　　“恨也好，爱也罢，欲望也好，嫉妒也罢，它们在我心里翻腾时，我知道它们是什么，从哪里来，会引我走向何方。”

　　“我看得清，所以我知道该怎么走，该怎么做。”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更非善类。”

　　“若为了我自己认定的路，需要扫清障碍，需要杀，需要不择手段。”

　　时苒轻笑一声，眸光灼灼。

　　“我或许会做得比你更狠，比你更绝，比你想象得更加不留余地。”

　　“挡我路的，都得死。”

　　这番话，毫无伪饰。

　　不仅单孤刀愣住了，连一旁的漆木山、岑婆，乃至李相夷，都心头一震。

　　只要是人，谁心里没点不能见光的东西。

　　可就算再狠再毒的人，面上也得装出三分道义，七分不得已。

　　坏要坏得隐蔽，狠要狠得有理，这是规矩，也是体面。

　　可时苒偏不。

　　她就这么直白地把话撂在地上。

　　我不光有坏心思，我还知道它坏，必要时，我真下得去手。

　　这种坦荡，比任何虚伪的仁义都更让人心惊。

　　不是不知善恶，而是看清了，选定了，也担得起。

　　“同样因为看得清，我也知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道理。”

　　“我知道哪些手段用了会反噬自身，哪些路走了就再难回头，我更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嫉妒本身，往往源于仰望。”

　　“是你在心里先认可了对方的高，才会因自己的不及而生出诋毁和毁灭。”

　　“你嫉妒李相夷，本质上，是你认可了他的天才，所以想要将他拉下来，踩进泥里，仿佛这样，你们就一样了。”

　　“这世上的天才，本就是凤毛麟角。”

　　“李相夷是其中一个，这是他的造化，也是他的路。”

　　“芸芸众生，如你我这般的庸者才是绝大多数。”

　　“江湖路难，武学之道更是艰深，难在哪里。”

　　“资质？机遇？或许都有，但最难的，或许就是坚持二字。”

　　“即便没有李相夷，以你的心性毅力，也早已超越了江湖上绝大多数人。”

　　“就算你不是天下第一，也早已是江湖上赫赫有名受人敬重的大侠单孤刀。”

　　单孤刀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怔怔地看着前方虚空。

　　我看的清自己……

　　挡我路的杀……

　　嫉妒是仰望的诋毁……

　　没有李相夷……他也是受人敬重的大侠……

　　这些话在他脑海中冲撞，那种感觉，不是被敌人击败的愤怒，而是无力与茫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像信念彻底崩塌后，连恨都找不到着力点的虚无。

　　李相夷的目光，却无法从时苒身上移开。

　　他觉得，此刻才是真正的她。

　　热情又冷漠。

　　清醒又残忍。

　　仁慈又狠心。

　　这些矛盾的特质在她身上融合，非但没有让人感到割裂，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异而致命的吸引力。

　　她不标榜正义，不掩饰私心，甚至不惮于承认自己是个坏人。

　　可偏偏是这样的她，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蝇营狗苟的所谓正道人士，要真实得多。

　　也耀眼得多。

　　李相夷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他见识过江湖上形形色色的人，崇拜他的，嫉妒他的，想利用他的，真心待他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

　　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危险，却又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他甚至移不开目光。